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胡芳 长沙报道
一场艺术展演,能看出什么?
26年,长沙市雨花区中小学生艺术展演从区域性活动,长成了覆盖城乡、全员参与的“美育奥林匹克”。今年,主题是“健康第一阳光成长”,五个专场,162个节目,70余所学校参与。
但比数字更重要的,是数字背后的人——磨破舞蹈鞋的孩子,匍匐了两三年的“箩筐少年”;还有那些从带队老师成长为书记校长的人,那些从教师合唱团走出来、再把火种带回课堂的人。
“舞台上的脊背”:美育到底在“育”什么?
枫树山小学的音乐老师说起《龟兔赛跑》,语气里满是心疼:“舞蹈鞋磨破,脚底磨出血泡,我看着心里酸酸的。”但她话锋一转:“每天绑着沙袋训练,比赛时一解开,跳得起飞。上完一天课来训练,从不叫苦,刮风下雨生病都坚持。”

《龟兔赛跑》。
长塘里立心小学没有音乐教室,暑假里孩子们在操场上排练,一个个晒得黝黑。24个女孩,仅有1个男孩。音乐老师李柔婷说,这个男孩三年前自己跑来面试,没有舞蹈基础,因为热爱,跟着跳了三年,现在五年级,成了团队的主跳。
枫树山大桥小学副校长丁艳讲了个更“小”的故事。《我们随爷爷去转场》里有个“箩筐少年”,动作很简单,匍匐前进,坚持两三年,从不放弃。“我们从不拿掉这个角色,”丁艳说,“因为孩子觉得,就算是个小小的角色,也非常开心。”
这些故事指向一个朴素的问题:美育到底在“育”什么?
答案不在奖杯里,在那些磨破的血泡、晒黑的脸庞,反复站起来的身影里。一群孩子,把“坚持”“不放弃”变成了身体的记忆。

同学们在练习中。
雅境中学音乐老师王妙赟说:“孩子们在舞台上挺直的脊背、专注的眼神,会逐渐转化为日常生活中更好的情绪管理、更强的团队协作。”
美育的“健康”,不只是身体的健康,更是精神的“骨骼”:是那些在反复打磨中长出来的韧劲、在集体排练中学会的协作、在“我也可以”中建立的自信。
“孵化器”与“火种”:从一批团员到一群老师
2013年,雨花区教师合唱团成立。当时可能没有人想到,这个“孵化器”会在十多年后,成为区域美育最稳定的“人才供应链”。
一批批优秀团员成长为各校的合唱骨干教师,再将火种带回课堂。
魅力小学的谭婷,就是从这个链条里长出来的。她是星辰合唱团的指挥,学生觉得乐理枯燥,她就自创“视觉化声训体系”;每个孩子都想大声唱歌,她就一步步搭起“三阶梯合唱培养模式”。
2025年,她带着星辰合唱团赴香港参加世界合唱节,作为湖南省唯一参赛的童声合唱团,最终拿下A2组金奖和“最佳同声合唱大奖”,后者是全场唯一。
但最动人的细节不在赛场。每年7月,她都会为六年级学生筹办一场毕业合唱音乐会,从策划、编曲到登台指挥,她既是台前台后最忙碌的人,也是谢幕时哭得最动情的那一个。

星辰合唱团。
这种“母鸡带小鸡”的效应,在舞蹈领域同样显著。王妙赟,就是从这个“孵化器”模式里得到启发,开始自发组建舞蹈教师工作室。“没有行政命令,没有硬性考核”,只是每周找个时间,大家坐在一起看课、评课、分享素材库。如今这个工作室聚集了20多位一线教师。她说:“一个人发光终是微光,众人同行,方成星河。”

名师不是一个人在“长”,她是带动一群老师共同成长。
教师合唱团的“火种效应”,正在从合唱向舞蹈、器乐、戏剧、朗诵全面蔓延。
砂子塘天华小学的黄依斯,是管弦乐团的首席指挥。40多个声部,音准、节奏、声部之间的咬合,他带着队伍一年一年地磨。“艺术家请进来,自己学习了,队伍也成长了。”
今年展演中,不少年轻教师指导的节目崭露头角。那些曾经“不知道怎么下手”的老师找到了路。这是一个从“输血”到“造血”的转变——雨花美育的师资,不再依赖外部引进,而是内生出一种自我繁殖的能力。
“带队的人”成了“掌舵的人”:一种雨花特有的成长路径
26年下来,雨花美育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一批曾经的带队老师,如今成了书记校长。泰禹小学的欧蓉,是最典型的样本。
从教33年,欧蓉从一名音乐教师成长为校长。但“带队”这件事,她从未放下。
“连续十几年寒暑假不休息,天天带着孩子们泡在练功房,从剧本、音乐到服装,一一抠,细细磨。”带队期间,她指导的作品《乒乓拼》《月亮,我的摇篮》《阳光伙伴》《今天我当路队长》,从第一届到第五届,四度登上全国中小学生艺术展演的舞台,捧回三次二等奖、一次一等奖。
当了校长,她也没把自己“拔”出来。看到学校主持人社团空缺,她主动请缨,自编教材,十多年来坚持每周义务给孩子们培训四个小时。
刘宜臻就是那时候被她“看见”的。二年级的宜臻因为普通话不标准,畏惧在大家面前发言,“低着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阴影”。欧蓉说:“我不忍那道阴影映入他的心里,于是执意选了他。”四年后,宜臻成了雨花区的金牌主持人,如今考上浙江传媒大学双语播音专业。

欧蓉和孩子们在一起。
欧蓉的故事不是孤例。砂子塘小学副校长陈善冰,是长沙市陈善冰艺术(音乐)名师工作室首席名师,他身后是砂子塘小白鸽合唱团从维也纳金色大厅到肯尼迪艺术中心的国际足迹。
当带队的人成为掌舵的人,美育就不再是“某一项工作”,而是学校的“底层逻辑”。欧蓉当校长后,泰禹小学今年晋级4个项目,成为“核心主力”之一。这不是巧合。一个懂美育的校长,知道怎么排课、怎么配师资、怎么给社团留出生长空间。她的“带队”经验,变成了学校的“制度基因”。
“贯通”的力量:从小学课堂到人生舞台
中小学贯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小学到初中,学段之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孩子小学毕业,艺术特长往往也跟着“毕业”了。这是很多地方美育的共同困境,也是雨花区教育局一直在着力解决的问题。
长郡雨花外国语学校的故事,提供了一个观察的切口。
作为雨花区首所九年一贯制公办学校,它天然具备“小学+初中”贯通培养的土壤。吴美齐,从小学到初中都是校舞蹈队核心成员,初中毕业后考入雅礼中学,如今就读于中国政法大学,大学里依然在跳舞。章怡晨,同样从小学到初中在雨外舞蹈队,初中阶段借助舞蹈特长考入雅礼实验中学。章怡晨妈妈说:“还好当时没放弃。”

南雅双语实验中学选送的朗诵节目。
今年的艺术展演中,中学的参与度明显提升。南雅双语实验中学党支部书记卢奇灿说,学校今年选送了4个节目。在他看来,中学搞艺术展演,不是“凑热闹”,而是“科学安排和规划”。他说:“艺术能延展生命的内涵,提高人的生命质量,这就是‘五育并举’落在实处。”
再看今年的晋级名单,中学的身影越来越多。这说明,美育的“贯通”正在从时间维度(小学到初中)向空间维度(中学全面参与)扩展。
雨花区致力于打破学段壁垒,建立中小学艺术衔接培养机制。这堵“看不见的墙”,正在被一点点拆掉。贯通的意义,是让艺术成为一条贯穿成长的线:小学埋下的种子,初中发芽,高中拔节,大学乃至一生,都在开花。
“种大树”的人:当美育成为一种区域性格
“全国模范教师”晏敏,退休6年了,年年到艺术展演来看看。她说:“像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可能是对雨花美育最朴素也最准确的概括。26年,一场展演变成了一种“区域性格”——它不再是一项活动,而是一群人共同的生活方式。
三位评委的观察,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种“生长”。
长沙师范学院音乐舞蹈学院副院长、教授王印英,一直是雨花区中小学艺术展演的评委。她说,自己亲眼见证了这26年——“两代人,传帮带,有个很好的传承”。一句话,把雨花美育的核心说透了:不是一年比一年热闹,而是一茬接一茬的人,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事。
评委吴少敏的感受更直接:“这些年,我发现,雨花区整体的艺术专业水平,像春笋一样,节节高。”而评委李琪看到的是另一层:“雨花区是真正在做美育,做浸润,人人参与。”
三位评委,三种说法,指向同一个判断:雨花的美育,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专业水平的“节节高”,是“传帮带”的结果;“浸润”的背后,是“人人参与”的日常。评委席上的眼睛,看的是节目,量的是土壤。

器乐专场。
2024年,雨花区出台“种大树”工程。名字起得朴素,寓意却深远:厚植土壤、培育青苗、成就大树,核心是从“培养少数特长生”转向“滋养全体学生”。
这个工程的日常运转,落在雨花区教育局艺术体育科技中心肩上。从课程统筹、师资调配,到展演组织、资源库维护,一件件具体的事,都靠这个中心一件件落地。中心主任陈红说:“美育不是一场活动的事,是每一天的事。”
2026年的艺术展演结束了。56个节目晋级市赛,30所学校,5所晋级4项的“核心主力”,3所晋级3项的“均衡发展”,4所晋级2项的“多项目能力”,14所单项突围的“特色深耕”。整体呈现“头部学校多赛道领跑,多数学校专项出彩”的格局。
雨花区这片土壤,还在静静地“种大树”。而今年,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万木春”的景象,更是每一棵树都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力量。
来源:红网
作者:胡芳
编辑:李依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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