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胡芳 长沙报道

水泥地上能长出什么？

五年前，长沙市雨花区雅境中学那间夹杂着地胶的水泥舞蹈房，给出的答案是：五个孩子，和一个朴素的心愿。

五年后，同一片水泥地，“长”出了一支登顶首尔国际舞蹈大赛、捧回湖南中学生唯一“作品特别奖”、入选中国顶尖舞者成长计划十佳的队伍；“长”出了一位被学生唤作“妙姐”、被同行视为“定海神针”的舞蹈名师；还“长”出了一张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间教室到整个城区的美育生长图谱。

她叫王妙赟。她的故事，不只是一个舞蹈老师的逆袭，更是一个关于“生长”的故事——当一粒种子遇上合适的土壤，当一个人选择带着一群人同行，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终将被跳成“舞不凡”。

而这片土壤的名字，叫雨花。

水泥地上的“九九一二零”

“节假日前不停训，节假日里也不停训”——这是境舞团雷打不动的规矩。

中秋国庆小长假，舞蹈房全员到齐；期末考试结束的午后，孩子们放下书包就赶来排练。王妙赟站在队伍前面，汗水浸透舞衣，声音依然有力：“再来一遍！”

同学们在练习中。

这支队伍的训练模式被她称为“九九一二零”：90分钟毯功素质技巧、90分钟古典舞身韵、120分钟作品排练和芭蕾基训。专业院校的课程强度，在一所普通中学的舞蹈房里扎下根。

有人问她：孩子们吃得消吗？

王妙赟的回答很朴素：“团队最好的出圈方式就是打比赛，比赛的底气，源于扎实的基础。我不想让孩子们因为基本功不行，在台上露怯。”

成立仅一个月，境舞团参加长沙市第十届运动会，拿下街舞青少年组第一名。那是团队第一次被人看见。王妙赟说：“我特别感激那次‘碰巧’的赛事，它让我们凝聚了能量，也让孩子们相信——我们可以。”

2025年，首尔国际舞蹈大赛的机会摆在面前。队员们看着报名通知，你望我、我望你：“老师，我们实力还不够，下次再报吧。”

境舞团参加首尔国际舞蹈大赛。

王妙赟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反问：“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万一呢？哪怕只是站上国际舞台感受一下，也值得。”

就这样，六名队员报了名。

结果出来那天，是首尔的半夜12点。王妙赟和孩子们挤在酒店的房间里，刷新网页的手在抖。当入围名单一张张弹出来，六个人的名字全部在列——全员入围现场赛！

房间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尖叫和眼泪。

决赛时，他们是唯一的中国中学生代表，站在亚洲顶级的赛场上，最终捧回湖南中学生唯一的“作品特别奖”和“艺术总监奖”。

回来的路上，有个队员对王妙赟说：“妙姐，我现在信了，你常说的那句‘万一呢’，原来是真的。”

王妙赟笑着没说话。她想起五年前，自己也是在“万一”里摸索——万一能带好这支队伍？万一孩子们能被看见？如今这些“万一”，一个个变成了现实。

当“我”成为“我们”

全国第八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湖南省省赛的舞台上，27名队员跳完《“我” 我 我们》的最后一个动作，灯光渐暗，泪水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滑落。

这个作品，是王妙赟和搭档李海翔三年的心血。第一版的学生快18岁了，第二版的学生上了高中，第三版站在台上的，是最小的初一新生。

有观众问：为什么题目要加引号？“我”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王妙赟的解释是：“‘我’是那个寻找自己的人，我是真实的自己，我们是彼此支撑的彼此。这个作品里没有主角，但每个人都是主角。”

孩子们就是自己的光。

排练时，她把灯光只调到单一的白色光束。有人问是不是太素了？她说：“我要的就是这种纯粹——孩子们不需要被装扮成别的样子，他们自己就是光。”

为了让初一的孩子理解作品，她带着他们一遍遍看视频、听音乐、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有个叫李妍曦的孩子在一篇练笔里写：“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我’，现在知道了——就是跳到最后想哭又想笑的那种感觉。”

展演结束后，队员们自发围成一个同心圆开会复盘。王妙赟走进去，愣在那里，半天说出一句：“终于成长了。”

但王妙赟心里清楚，真正让她感到“成长”的，不只有台上的孩子们。

“走自己的路，带着一群人跟你一起走”

2013年，雨花区教师合唱团成立，一种“孵化器”模式悄然运行：一批批优秀团员成长为各校的合唱骨干教师，再将火种带回课堂。这种“母鸡带小鸡”的效应，给了王妙赟启发。

“一个人发光终是微光，众人同行，方成星河。”“走自己的路，带着一群人跟你一起走”，这话她常挂嘴边，也真是这么做的。慢慢地，她身边聚起了一群人。她开始自发组建舞蹈教师工作室，召集区内热爱创作、深耕教学的一线舞蹈老师。没有行政命令，没有硬性考核，只是每周找个时间，大家坐在一起：看课、评课、分享素材库、探讨怎么解决排练中那些“死活排不出来”的问题。

原创作品《心中的“纸飞机”》。

“我以前特别怕问问题，怕别人觉得你不行。”一位年轻老师坦言，“但在妙赟姐这儿，你问什么都可以，她从不评判你。”

王妙赟把自己的“灵感素材库”公开。那是一份从大学攒到现在的文档，一句话、一部电影、一个瞬间，随时记下来。她把自己的训练方法、选材思路、甚至是怎么跟家长沟通的“话术”，全盘托出。

有人问她：你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她笑了：“舞蹈教育这个行当，不是谁赢谁输的事。你好了，孩子们好了，整个雨花的美育生态就好了，最后受益的是所有人。”

如今，这个自发的工作室已聚集了20多位一线教师。他们通过讲座分享、课程展示、专业汇报，把个人的经验变成行业的养分。在今年的雨花区中小学生艺术展演中，不少年轻教师指导的节目崭露头角。那些曾经“不敢开口”的孩子，眼中有了光；那些曾经“不知道怎么下手”的老师，找到了自己的路。

王妙赟在一篇教学随笔里写：“我始终相信，好的老师不是把学生变成另一个自己，而是帮助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对同行，也是一样。”

区教育局艺体中心主任陈红说：“妙姐身上有一种‘霸蛮’——不是霸道的霸，是霸得蛮的霸。她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成。但她又特别温柔，那种温柔是，她知道每个人的不容易。”

【记者手记】

“种大树”的人

采访王妙赟的过程中，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奖杯和荣誉，而是一个细节：

她说，有一年排练中途停电，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漫进来，洒在孩子们身上。没有人喊停，大家就着自然光继续跳，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美育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把孩子训练成多么专业的舞者，而是让他们在某一刻，成为光本身。

回看王妙赟这些年的创作轨迹，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她的作品，总是踩着时代的鼓点，又贴着内心的温度。

2017年，雨花区刚刚开始推行教师下乡轮岗，她应景编了《心中的“纸飞机”》。那一年，作品入选第九届“小荷风采”全国少儿舞蹈展演。2020年，“三点半课后服务”全面铺开，她琢磨着孩子们放学后的时光，排了《三点半》。2022年，中国共青团成立100周年，“青春孕育无限希望”这句话时常在耳边萦绕，她把这份感触放进心里，有了《寄望青春》，后来改了一稿又一稿，变成了如今的《“我” 我 我们》。

有人问她：你怎么总能踩中热点？

她摇头：“我不是追热点，我是活在当下。”

她给同行做讲座，题目叫《奔走在热爱里》。她说，创作这事儿急不得，也装不得，你得真的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心里惦记着什么，手上才能长出东西来。

名师不是一个人在“长”，她是带动一群老师共同成长。

2024年，雨花区出台“种大树”工程。这个名字起得朴素，却意味深长：厚植土壤、培育青苗、成就大树。其核心，是从“培养少数特长生”转向“滋养全体学生”，构建一个可持续、能生长的美育生态。

王妙赟的故事，恰好为这个工程做了一个生动的注脚。

她不是一个人在“长”。从她带出第一支队伍，到带动一群老师共同成长，再到辐射整个区域的舞蹈教学——这是一个典型的“点-线-面”生长路径。而雨花区的智慧在于，它没有用行政命令去“打造典型”，而是搭建平台、厚植土壤，让像王妙赟这样的人自己“长”出来，再让她们带着更多人一起“长”。

王妙赟常说一句话：“追寻光、成为光、散发光。”五年前，她和她的五个孩子在水泥地上追光；如今，她和二十多位老师、成百上千个孩子，正在成为光。

而雨花区这片土壤，还在静静地“种大树”，等着更多的光，从泥土里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