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出发》,致敬教师节。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胡芳 长沙报道
9月10日,长沙市雨花区,砂子塘小学。
走进校门,校刊里贴满了教师节点赞卡。彩色卡纸上,荧光笔的字迹稚嫩,却情感真挚,“老师我爱你”“祝老师天天开心”“您像妈妈一样”……
这是2026年的教师节。此刻,在长沙,在湖南,在中国千千万万所中小学里,铃声照常响起,粉笔照常落下,孩子们照常翻开课本,老师们照常站上讲台。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同了。
过去这五年,是基础教育被重新定义的五年,“双减”让作业本变薄了,新课标让课堂的边界变宽了,“教育强国”四个字从文件里走进了每一间教室。可真正走到一线,坐在老师们的对面,听他们讲述自己最难忘的一堂课,我才发现,所有的变革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原点——人。
看见每一个生命个体。这句话,我今天听到了不下十遍。每位老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它,有人用一堂班会课,有人用一次问卷调查,有人用一根碘伏棉签……
每一个学科的讲台背后,都站着一个有故事的人。
他们讲的不是公开课的掌声,不是赛课的名次,他们讲的,是一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瞬间,两个单亲孩子在生日会上放声大哭,一群留守儿童画出了油菜花田里的春天。
这些瞬间,轻得像风里的粉笔灰。
这些瞬间,重得让老师们一记就是八年、十几年、二十几年。
因为在那些时刻,教育褪去了所有宏大叙事的外壳,露出了它最朴素也最动人的质地: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温柔托举。
以下是老师们的讲述。
赵红梅:假如我是孩子,假如是我的孩子
赵红梅老师教了37年书,当了31年班主任。
按说,她今年就该退休了。但家长舍不得,学生也舍不得,学校跟她商量,返聘回来,把现在这个班送到毕业。她答应了。
“现在的孩子,物质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她说,“但是压力更大了,也更孤独了。孩子们渴望被看见,渴望被重视。”
所以这些年,她越来越重视孩子的心理健康。她提起了1306班的孩子,那一年,他们五年级。
班上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是单亲家庭,爸爸为了生计早出晚归。两个孩子不太说话,也不跟人玩,像两株被遗忘的小苗。
赵红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悄悄设计了一堂班会课。课前,她给其他孩子布置了一个任务:观察这两个同学,发现他们身上的优点,写在便利贴上。
班会那天,黑板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条。一张一张,五颜六色,像春天里突然开出的花。
赵红梅点开了两位爸爸提前录好的音视频。“崽啊,爸爸每天跑车到凌晨,就是想多赚一点钱。爸爸对不起你,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赵红梅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两个孩子先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然后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课桌上,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其他孩子愣了几秒,然后一个、两个、三个……纷纷跑上去抱住了他们。哭的哭,劝的劝,拍后背的拍后背。
赵红梅站在讲台边上,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我觉得能治愈孩子的,是集体。”她说,声音很轻很轻,“那是一块滋养人的土壤。”
八年过去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她回忆着,轻声讲述,像是摩挲着一段不忍惊动的时光。
“我总在想两句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柔很坚定,“假如我是孩子”“假如是我的孩子”。

赵红梅和孩子们在一起。
廖星星:一顿早餐,是课堂也是生活
廖星星教英语,19年了。
2022年,有一堂关于“食物”的英语课。她鼓励孩子们聊聊自己生活中的美食,课堂很活跃,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自己爱吃的菜,你一言我一语停不下来。
后来聊到早餐,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的早餐一般吃什么?”
答案很单一:包子、馒头、牛奶、面包,在路边摊买了,边走边吃。只有个别孩子聊到了爸爸妈妈早上准备的爱心早餐。
廖星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场做了一个简单的问卷调查。让孩子们写“今天的早餐吃了什么”“谁做的”“花了多长时间”。收回来一看,大部分都是“路上买的”,还有孩子写的是“没吃”。
接下来的几节课,她没有赶进度,而是带着孩子们继续聊早餐,怎么做一顿简单的早餐、怎么用英语向家人点餐,怎么用英语写“早餐计划”。
几周后,她陆续收到家长的反馈。
一位妈妈说,现在晚饭做好了,不用喊,孩子自己就坐到餐桌前了。另一位爸爸说,周末孩子会主动拉着家人一起研究,准备下一周的早餐食谱。
“一堂英语课,最后变成了一堂生活课。”廖星星说。
她由此反思:课堂不只是教单词和语法,更是引导孩子关注生活本身。“我们后来还聊了睡眠,聊了手机管理。”
这堂关于早餐的课,她至今没写过完整的教案,但她说,那是她印象最深的一节课。

廖星星(左)和孩子们一起参加表演。
肖朝辉:那根碘伏棉签,她记了十几年
肖朝辉现在是副校长,但她先讲了一个自己当学生时的故事。
2007年,她任教第七年,考取了全日制研究生。第一次学术沙龙,她是主发言人,主题是城乡教育均衡。她非常认真,翻了很多论文,做了详实的准备,逻辑严密,表达流畅,讲完之后赢得了一片掌声。
最后导师问了她几个问题:“你有没有实地调研?你的样本量是多少?你引用的这个观点,是谁的研究?”
她答不上来。
导师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快二十年:“漂亮不是学术的标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从那以后,我知道了,要敬畏学术,敬畏课堂,更要敬畏生命。”她说。
然后她讲了一个自己当老师的故事。
有一年,班上有个男孩子,是老师们眼里的“调皮蛋”。一次上课,一体机突然坏了,她调整时,手指被划了一下,出血了。她随手抹了一把,没当回事,继续上课。
那个男孩突然从座位上冲了出去。
肖朝辉看了一眼教室后门,心里想的是:擅自离课,等一下要批评他。她暗暗记了时间,想着等他回来,拿证据说话。
几分钟后,男孩跑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根碘伏棉签,递到她面前。
“老师,你消一下毒。”他说,“我去医务室拿的。”
肖朝辉愣住了。她自己都忘了手上有伤口。
“我后来翻毕业册子,一直记得这个事。”她说,“这件事一直在警醒我,不给任何一个孩子贴标签。”

肖朝辉的课堂丰富有趣。
孔奕元:那个尖叫的孩子,被选为发言代表
孔奕元是数学大组长。
四年级有一个特殊的孩子,在课上会突然尖叫,有时候上课到一半会冲出去。但全班同学都很包容他,没有人嘲笑,没有人起哄。
为了让这个孩子更好地适应学校生活,老师们和孩子的父母建了一个小群。爸爸每天都在群里“汇报”孩子的进步:今天按时完成了作业,今天主动跟同学说了话。一个父亲用这种方式,不断证明“我的孩子在进步,他是正常的”。
孔奕元一直信奉“平等教育”。
“真正的融合教育,不是给他特殊待遇。”她说,“而是让他在集体中获得平等的机会。”
刚开始,同学们习惯给这个孩子鼓掌。他只要完成了一件小事,大家就“啪啪啪”鼓掌。但掌声会让他情绪激动,甚至引发焦虑。后来大家约定换一种方式:竖个大拇指。无声,温和。
有一次,这个孩子把另一个同学的书包扔到了地上。孔奕元带他去道歉,让他自己说“对不起”。
这一次项目化学习,同学们选这个孩子当小组发言代表。他站在讲台上,磕磕巴巴说,台下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抢答。等他讲完,全班竖起了大拇指。
孔奕元说,她专门去过江苏等地学习融合教育的经验。“让特殊孩子融入集体,不是把他隔离开来保护,而是让他在集体里,跟大家一起。”

孔奕元的数学课堂。
罗丽:溆浦的“毕加索”
罗丽是美术老师,任教19年。
她讲了一个支教的故事。
那是怀化溆浦的一所乡村学校。那里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大部分是留守儿童。孩子们从没上过美术课,课本堆在教室角落。
“他们的眼神,很期待,但又很害怕。”罗丽说,“他们怕自己画不好。”
她决定不急着让他们动笔。
先上欣赏课。她给孩子们看齐白石的画,讲齐白石的故事——小时候放牛砍柴,27岁才开始学画画,最后成了大师。“
再看梵高。讲色彩,讲《向日葵》,讲梵高怎么用厚厚的颜料堆出热烈的感觉。
一个女孩举手说:“老师,我没有见过向日葵,但是我见过油菜花。”
罗丽说:“那就画油菜花,画你春天在田野里看到的。”
她还讲了毕加索,用孩童般的手法画出了打动人心的作品。一个男孩听完之后,画了一幅自画像,歪歪扭扭的鼻子,大大的眼睛,他自称是“溆浦的毕加索”。
支教结束前,她花了两周时间,把孩子们的画一张张装裱好,从隔壁学校借来展架,在校园里办了一场画展。
展出那天,孩子们很兴奋。“老师,我的画在这里”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被关注的感觉,让孩子们整个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罗丽说,“我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精神上的富足。那是我做老师最有幸福感的时刻之一。”

罗丽给孩子们举办画展。
黄叶扬武:学生是最好的老师
黄叶扬武,2002年出生。
去年和今年,他教科学。家里是教育世家,六个家人都是老师,他算是“第二代”。刚工作两年,还在努力站稳讲台。
六年级有个女生,平时对科学课不太感兴趣,上课喜欢低头画画。黄叶扬武看在眼里,试过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不说话,他也不勉强。
直到有一天,讲到“日蚀”。
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她举手问:“老师,日蚀是怎么形成的?”黄叶扬武解释了一下,她点点头。下课铃响后,她跟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又问:“那血月呢?血月是怎么形成的?”
“我故意没直接告诉她。我说,你回去自己找答案,明天来告诉我。”黄叶扬武说。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画了血月形成示意图,旁边写了三四行小字,是她自己查资料总结的原理。黄叶扬武记得,那张画很漂亮。
“我特别感动。”他说,“不是因为她说得多准确,是因为她愿意为了一个问题,花一个晚上的时间。”
他后来在周记里,看到有学生写:“科学课挺有意思的。”
黄叶扬武刚刚拿过市赛一等奖,但在整个聊天中他只字未提。旁边老师提起,他也只是摆摆手。但提到学生的周记,他笑了好几次,说“那比什么奖都开心”。
“学生是最好的老师。”他说,“他们教会我,不能只看表面,每一个孩子都有他发光的方式。”

黄叶扬武在课堂上。
贺茜:2000多个孩子,我都认得
贺茜是体育老师,任教两年。
体育课是走班制,他要教一个年级,全校2000多个学生,每周轮流转。两年下来,他基本都认识了,不一定叫得出每个名字,但只要看到脸,他就知道是哪个班的,体育素质怎么样,擅长什么项目。
他印象最深的是一节跨栏课。
他设计了不同难度等级:高栏和低栏,挑战组和常规组,还选出了小组长。上课前,他没有直接示范动作,而是先让孩子们分组讨论:跨栏的关键是什么?怎么避免受伤?怎么选择适合自己的高度?
孩子们七嘴八舌讨论了几分钟,然后贺茜才示范了一次,接着让小组长带着各自的人开始练习。
“那节课完成得特别好。”他说,“没有人不敢跨,也没有人受伤。团结,有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节奏里。”
他的体会是:体育课不只是跑跑跳跳,要先让孩子动脑,再让他们动身体。“教学有法”,他说了四个字,然后补充道,“但这个‘法’,每个班不一样,每个孩子也不一样。”

贺茜的体育课。
陈善冰:25年之后,带着年轻老师重新出发
陈善冰是音乐老师,砂子塘小学的毕业生。
毕业后,他回到砂子塘天华小学任教,到现在25年了。他是长沙市首届小学音乐名师工作室的首席名师,2024年音乐教材改版,他是编委之一。
但他没有讲这些“头衔”。
这个教师节,他带着一群非常年轻的老师,自编自创了一首歌,叫《向光出发》,耗时一个多月。“致敬每一个老师,也致敬我们自己。”
他讲到自己研课的经历,带着年轻老师反复试教,不只在砂子塘,还要去雨花区的其他学校、长沙市的其他学校试课。“一堂好课,磨出来的。”他说。
“研究课堂,成就老师,也成就我自己。”他是专家型的老师,但他说的最多的是“年轻的老师们”,“带着他们,就像带着当年的自己。”

陈善冰在评课。
记者手记:育人育己,看见每一个生命
采访结束,天已经快黑了。砂子塘小学的校园安静下来。
我翻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几乎每一位老师在讲述时,都用了“看见”这个词。
赵红梅说,孩子“渴望被看见”;黄叶扬武说,要“看见每一个孩子的特点”;肖朝辉说,“不给任何孩子贴标签”;罗丽说,孩子们在画展上眼里的光,就是“被看见”的光。
“看见”这个词,简单到几乎朴素,但这十来位老师的讲述里,它反复出现,像一条隐形的线。
我意识到,对于这些老师而言,“看见”从来不是被动的观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温度的抵达。它意味着穿过分数、表现、标签、刻板印象,直抵一个生命个体最真实的处境:赵红梅看见了角落里的孤独,孔奕元看见了“特殊”之外的需求,肖朝辉看见了“调皮”背后的善意。
更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老师都在讲述中不自觉地提到了另一个层面:通过这些“看见”,他们自己也“被看见”了,也收获了成长。黄叶扬武因为学生的周记而有了动力,罗丽因为孩子们的画展而感受到精神富足,陈善冰因为带着年轻老师研课而更清楚自己的责任。
这就是“育人育己”。
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倾注,而是双向的照亮。老师在照亮学生的同时,也被学生照亮;在托举生命的同时,也被生命托举。赵红梅在“假如是我的孩子”的换位思考中,不断校准自己的教育良知;肖朝辉因为一根碘伏棉签,一生警惕偏见;孔奕元在融合教育的实践中,自己的理念一次次被验证、被深化。
这些老师没有一个人提到绩效、评优、职称。他们反反复复说的,是价值感,是幸福感,是那些被记忆反复擦拭的课堂瞬间。那些瞬间里有哭声有笑声,有慌乱有惊喜,有油菜花田里的自画像,也有黑板上的便利贴和竖起来的大拇指。
……

校园一角。
致敬每一位老师。致敬每一个在讲台上“看见”生命的人。
感谢你们,不仅看见了课堂,更看见了课堂里的每一个人。
来源:红网
作者:胡芳
编辑:胡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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